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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晓梅: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
来源:天马艺术网    日期:2020-10-15    
父恩如海 父爱如山 遗馈福泽后人


徐文达先生



   父亲32岁从河北来到山西,他把自己的大半生都奉献给了这片热土。46年来,他创作了大量的诗词和书法作品来讴歌这片土地,同时,他也获得了山西父老乡亲的厚爱。

  2000年5月27日父亲去世。在6月2日的告别仪式上,社会各界人士送来的花圈摆满了告别厅,摆满了厅外的整整一条街。许多人从全省各地专程赶来参加告别仪式,缅怀父亲为山西书法事业作出的巨大贡献和无私奉献。我想,父亲在天之灵应该是感到欣慰的!

   一晃20年过去了,实际上,为父亲做一次书法回顾展的想法也有20年了。这个想法正式付诸实施之前,得到了有关部门和社会各界朋友及书法同仁的大力支持,中国文联、中国书协、山西文联、山西书协、太原美术馆、山西人民出版社、北岳文艺出版社、怀冰文化艺术有限责任公司、文侯书院以及众多同仁对我们的鼎力支持,让我们十分感动,在此谨表诚挚的谢意。

   回顾展筹备期间,省内外同道及友人积极参与,为展览出谋划策、倾力相助。作为子女,在“徐文达书法艺术回顾展”开展之际,谨向社会各界关心支持和喜爱父亲书法艺术的各位领导、各位老师、各位同仁、各位亲朋好友,表示最诚挚的谢意!你们的关心和支持,我们家属将永远铭记、永远感恩!

   20年前的今天,父亲突然离我而去,心中的那棵参天大树轰然倒下!

   那天,泪眼朦胧的我,看着满屋子铺天盖地的书法作品;看着端放在木架上古朴典雅的澄泥砚;看着挂在墙上、书架上长长短短的毛笔;看着柜子里那么多精美的印章;看着那一块块青石板石刻;看着那形态各异的根雕;看着工具箱、砂纸、锯子、刻刀、镇尺、颜料盒,还有摆在桌子上雕刻了一半的澄泥砚……屋子里满是父亲的气息,我有些恍惚——也许父亲只是临时出门,也许他一会儿就会回家来……
我不肯相信,他会一走就不再回来!

   这20年的每一天,父亲都在我的生活里。有时梦中的他还在训我:怎么不好好写字?这是我以前最不愿意听到的话,可是在梦里,我却听得那么耳顺,我愿意听他多说一句,再多说一句……

   父母是同一年去世的,在这之前,我不知道心是可以痛到麻木的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才开始慢慢咀嚼离别的滋味,总是在不由自主地回忆,总以为他们依然陪伴着我,我一回头就可以看到他们,他们也从未离开过……我怎么也没有想到,对父母的思念会这么久,这么久……

   记得我小的时候,个子还没有桌子高时,每次吃饭母亲总是让我去叫父亲。那时我们住的是省委宿舍院的平房,我们的住房旁边还有一间房子,父亲平时写字或学习就在这间屋子里,按现在的说法,就算是个工作室吧!平时,我是不能进这个屋子的,只有叫父亲吃饭时才能进去。“爸爸,吃饭了!”走进父亲的工作室,大报纸、小报纸摊在桌子上、地上,上面墨迹斑斑。墙上还挂着写好的书法作品,桌子上也很乱,刀子、印章等等。我好奇地摸摸这儿、那儿,试着拿起毛笔,父亲总是慈爱地看看我。那时父亲还没“逼”着我写字,我还小了点儿!

   九岁那年,我和母亲、三哥随父亲下放到垣曲县同善公社竹林大队三里腰小队,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农民。父亲在县里任宣传队队长,深入到各乡各村子检查工作,走到哪里就吃住在哪里,平时是很少有时间回家的。我和三哥除了上学,闲时就去地里拾麦穗、打野鸡,还下河捉鱼虾、找螃蟹,玩得不亦乐乎。这是我一生中最无忧无虑、幸福快乐的时光!

   平时父亲是严厉的,我有些怕他,觉得他对我的关心很少,也不在意我。可是不久发生的一件事,改变了我的想法。

   一天,难得父亲回家来,可他又闲不住,要带着我去割草。到了水草丰美的地方——离开村子也有段距离了——父亲高兴地挥起镰刀:“看看这草多好!”一边说,一边割起来。我也和父亲一样割着草,突然,一只大螳螂爬上了我的手,在阳光的照耀下,通透的绿,好大的两只“大刀”,“大刀”上的锯齿拉在手背上,生疼,我怕极了,大叫一声,把螳螂甩了出去。父亲很惊讶,问我什么事,我说螳螂爬在我手上了!父亲笑了笑说,没事!我心里不高兴了——就不知道我多害怕吗?

   又割了一会儿草,我的肚子不舒服起来,要上厕所。要知道那时候在农村,人们一般都是在野地里就地解决的。可我不习惯,城市来的嘛,必须要去厕所。我回头对父亲说了一声“爸爸,我去上厕所”,也没管他听到没有,就飞一样地往村口跑去。从厕所出来,我远远看见父亲神色紧张地跑着。我正惊讶父亲怎么不割草了,就见他停下来边比画边问路边人:你看到一个这么高的小姑娘吗?原来父亲在找我。我大声喊:“爸爸,我在这儿!”父亲看到我,紧张的脸顿时放松了,紧走几步过来,拉起我就往村子里走,很明显,拉我的手比平时紧了许多。我小心翼翼地问:“不割草了?”父亲没有回答,两眼看着前方,拉着我就这么匆匆地回了家。

   晚上,母亲拉着我的手慈爱地问:“上午,你离开了,为什么不告诉你爸爸一声?”我说:“我说了!我说‘我要上厕所’。”母亲恍然,明白了是父亲没有听到我说话。母亲又说:“今天可把你爸爸吓坏了,以为你被狼拉走了。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我们的周边山上确实有狼,也听过不少关于狼的故事。不过我在意的是,原来父亲是关心我的!确认了这一点,别提我有多高兴了。虽然,这高兴源于父亲受了惊吓。
十岁那年,因母亲要照顾生孩子的大姐,我便随母亲离开了垣曲,离开了父亲,来到了太原。

   有一天,一位和父亲一起下放到垣曲县的叔叔来到大姐家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说是父亲让他捎给我的。篮子里满满登登的,有山葡萄,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果子,叔叔说这些都是从垣曲的大山上摘下来的。水果下面压着一个小纸包,我打开一看,是十几个小桃核刻的雕件。记得有一个雕件上刻有小舟,舟上还有几个小人,十分生动有趣,如同真人世界缩小一般。每一个样式都不同,有山水、树木、花草,很是精美,也好看!捧在手心里,就如同捧了一个微小的世界。我一个一个地仔细看着,高兴地笑出了声。叔叔说:“这是你爸爸花了几个晚上给你刻的小玩意儿,这个核是山桃的核,你爸爸可费了劲儿了!”垣曲山上的山桃比我们现在街市上看到的桃要小很多,桃核也就更小了,在那么小的桃核上刻出那么漂亮的风景、人物,且栩栩如生,父亲若不是爱女心切,怎会有此不计辛苦的创意?

   可惜的是,那时候的我太小,太不懂事,不知怎么就丢了这些雕件,而且丢了之后也没在意。直到高中学习古文《核舟记》时,看到文章的描述:“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,高可二黍许……旁开小窗,左右各四,共八扇……船头坐三人,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……”我才突然想起,这些场景父亲都给我刻过啊,可是我却丢了,这时我的心才疼了起来……

   我十二岁那年,父亲因落实政策被安排到运城文化局工作。是幸福的开始还是不情愿的起步?父亲开始“逼迫”我学习书法了。

   那天早晨上学前,父亲问我:“做书法作业了吗?”我低下头小声说:“没有!”父亲的三大巴掌打在了我的后背,生疼生疼的。那天,我是哭着上学去的。晚上母亲告诉我:“以后你爸爸再打你,你就跑!”可惜,我再也没有跑的机会,这之后,父亲即使再生气,也没有打过我。倒是我,为了逃避父亲的责罚,用尽了小手段。

   那天中午,我和小伙伴儿一起骑自行车玩,不小心撞到了墙上,车轮撞歪了。我吓得心扑通扑通直跳,无计可施,只好把自行车支在家门口,自己躲到一边去,看看会发生什么情况。父亲准备上班了,一推车子觉得不对劲儿,看了看知道一时无法修好,只好走着去上班了。到了晚上,我又慌神儿了,晚上父亲回了家我怎么交代呀?灵机一动,我赶紧拿出了纸张开始写大字报——这不也是练习书法吗?我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!果然,父亲下班回来,看到我正大汗淋漓地写着大字报,没有发脾气,而是用很温和的口气问了声:“车子是你撞坏的吧?”我点了点头,心里顿时轻松起来,“危机”就这样被我化解了。不过当时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安,觉得是利用了父亲想让我写书法的心理。但是现在想来,当时父亲的心跟明镜似的,只是不点破我罢了!

   十八岁,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,太原电视台“金迪”节目组给我录制了一个节目,镜头里的我又写书法又弹钢琴,表现还不错。录制完成,播出时间定在三天之后。那时,我的心情可以用“狂喜”来形容,这么多年了,父亲“逼”着我学习书法,我从初始的不愿意到后来的喜欢,现在终于到了向父亲汇报自己成绩的时候——多么想让他高兴!可恰恰这时,父亲被岢岚卫星发射中心请去看卫星发射的壮景。我特别失落,不无遗憾地说:“爸爸看不成我的节目了!”父亲什么也没说,跟着发射中心的人走了!

   终于等到开播时间,我和母亲守在电视机前,等待着,可我心中隐隐有些痛,爸爸在该多好啊……忽然,响起了敲门声,我一惊,是谁呢?急忙打开门一看,心里一阵高兴,是父亲回来了,可又奇怪,便问:“爸爸,你怎么没看卫星发射?”父亲什么话也没说,笑眯眯地坐在电视机前,看着他的女儿在镜头里有模有样地表演着……

   那个时代的父亲,从不用语言表达自己最深沉的爱,他们都是用行动来表达的。

   父亲去世那年,我三十九岁,已经是成年人。父亲虽然走得匆忙,但我觉得他也应该是无牵无挂放心而去吧。谁知13年后的一天,我竟为当时的想法而痛到心底,痛到说不出一句话来!那天我的师兄赵长文来找我,缓缓说起13年前,父亲去世前几天的事情,那天恰好师兄去看父亲,当时父亲似乎预感自己不太好,以前从不谈家长里短的人,却对师兄说起了家里事。最后父亲对师兄说:“我最不放心的是晓梅,她还小,好多事不会做,你今后要多帮助她啊!”听到这里,瞬间,我哽咽了,说不出一句话来……唯有泪流过我心,流过我心里的那条河……让我撑一条小舟奔向父亲吧,跪在他的面前,紧紧抱住他,抹去他脸上的不舍,叫一声:爸爸……

   父亲,我不知道您是那么牵挂着我,那么不放心地走了,女儿纵有千言万语又怎么说给您听?您在天堂吗?我曾寄过一封信给您,你看到了吗?此时,我只有一句话:您放心吧,我会沿着您的艺术道路走下去,我会坚强地面对一切困难。父亲,女儿今生今世所做的一切,都感怀于您对艺术的无限热爱与执着,感恩您对我的培养。您走了,但您的艺术宝库里,留下了那么多财富,我们正在挖掘着!学习着!感叹着!

  此时的5月,感觉是那么平和、宁静而美好。我理解了父亲那书法艺术绚烂的背后,是条通往艺术的天路,路上有艰辛,有困惑,更有快乐,还有对艺术至高无上的礼赞!

  徐晓梅
2020年5月2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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